8月，南京市公布了一份《“十三五”樞紐經(jīng)濟發(fā)展規(guī)劃》，其中將“南遷文物博物館”列入了南京市地標性工程項目規(guī)劃，在南京動輒上億元的項目中，這幾個字毫不起眼，但對故宮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來說，這卻是一顆敏感的神經(jīng)——因為這座博物館一旦建成，很可能意味著當年故宮滯留在南博的2211箱、10萬余件“南遷文物”會遷入這座博物館，或許永遠留在南京。

其實早在2011年，建南遷文物博物館的消息就在坊間流傳，但這一次，在政府規(guī)劃文件中正式出現(xiàn)，背后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到底當年文物南遷經(jīng)歷什么？為何這2211箱文物會滯留南京？70多年來為何未能返回故宮？

文物南遷與故宮分院

談到2211箱滯留文物，要從故宮文物南遷說起。

1931年“9·18事變”爆發(fā)后，東北淪陷，平津震驚，國民政府開始計劃將北平故宮博物院文物南遷保存；1932年，日軍攻占熱河、進逼北平，故宮博物院開始選擇文物精華裝箱準備南遷，一開始，文物南遷的消息就遭到北平各界反對，因為這會動搖抗戰(zhàn)民心，就連魯迅都寫文批判。

▲故宮打包文物

1933年1月，日軍踏進了山海關(guān)，華北告急，文物南遷迫在眉睫。2月6日清晨，第一批南遷文物在前門火車站駛出，2月10日抵達南京浦口火車站停放，3月5日運抵上海。

隨后，第二批、第三批，到第五批文物陸續(xù)離開北平抵達上海，共計19492箱72包8件，其中故宮13427箱又64包，替北平古物陳列所、太廟、頤和園、國子監(jiān)代運代管6066箱8包8件抵達上海，暫存在一處庫房中。

▲故宮打包文物

1936年，為長期的保存南遷文物，故宮博物院在南京朝天宮旁選址修建庫房，當年12月，一萬多箱文物由上海轉(zhuǎn)運南京朝天宮庫，1937年1月，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正式成立。

▲1936年4月15日，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保存庫奠基典禮，奠基碑左為蔡元培，右為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

朝天宮庫房是一座堅固的鋼筋混凝土堡壘式建筑，四方結(jié)構(gòu)，大鐵門，小窗戶，高出圍墻的建筑窗戶均向內(nèi)設置，只有正面裝有朝外的玻璃窗。地上三層，地下一層，每層面積2000多平方米。

▲“密庫鋼骨水泥底腳搗好，二十五年五月七日”（1936年庫房鋼筋水泥地基）

▲朝天宮庫房全貌

▲1936年12月22日，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簽發(fā)院令，頒布《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保存庫管理規(guī)則》

然而僅僅過了半年，8月13日上海淞滬抗戰(zhàn)爆發(fā)，南京危在旦夕，故宮博物院急忙搶運出3批10000多箱文物運往四川、陜西等地保存。

▲文物南遷、西遷路線圖

▲1938年，用木船擺渡載有文物的汽車渡河

除了西遷的文物，還有2953多箱來不及運走，日軍進城后接管了朝天宮庫房，并先后兩次對朝天宮庫房內(nèi)的文物開箱清點，然后將1503箱古物運至“標本整理部”，而善本典籍815箱被運至中央地質(zhì)調(diào)查所陳列館，還有1217箱文物被運至千田兵站。

文物三分：2211箱滯留南京

西遷的文物眼經(jīng)歷種種曲折，直到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分散三地的文物先后集中運抵重慶，1947年又回到南京，而在南京滯留、被日本人分散各地的文物，也被重新收回存放于南京朝天宮庫房。

▲朝天宮庫房

1948年底，解放戰(zhàn)爭局勢變化，國民黨政府開始將南京所藏文物運往臺灣，在運到第三批共計2972箱時，蔣介石下野，李宗仁上臺制止了文物運臺，才讓這些文物得以保存下來，運到臺北的文物，其中就包括鼎鼎大名的毛公鼎、翡翠白菜、玉石東坡肉和著名的《快雪時晴帖》等。

▲上世紀50年代，原故宮技工人員在臺北霧峰北溝庫房中搬運南遷文物

▲臺北霧峰北溝庫房中搬運南遷文物

解放后50年代，故宮開始分三次從南京分院運回了8000多箱南遷文物，但還有2211箱文物滯留南京。1960年，故宮博物院和江蘇省文化局簽訂協(xié)議，約定“寄存”于南京朝天宮庫房，由后者代管，本來約定最多寄存兩年。

但當時由于正值三年困難時期。故宮沒有如約在1961年底前將文物運回。南京博物院致函故宮，雙方商定，延期至1964年底，最遲不得超過1965年。

▲今天朝天宮庫院內(nèi)刻有“故宮分院”的石頭

然而，1963年，“四清運動”開始，1966年，又開始了“十年浩劫”，運回文物之事，再也無人提起。因此也埋下了“南遷文物難北歸”的歷史問題。

30多年曲折文物追索

◆1979年，改革開放后，故宮重新開始交涉這批文物。1980年和1981年，國家文物局兩次發(fā)文給江蘇省政府和江蘇省文化廳催辦，無果。

◆1987年5月，故宮派人去南京，與南京博物院商談，但無功而返。

◆1987年7月，故宮電催江蘇省文化廳，得到了干脆的答復：希望故宮支持，將全部文物留下。

▲俯視故宮分院全貌，上世紀八十年代未

◆1991年10月，國家文物局將關(guān)于故宮南遷文物處理問題的情況報告呈中央宣傳思想工作領(lǐng)導小組秘書組，時任政治局常委批示：先由文物局或文化部協(xié)調(diào)處理，是否報中央，視進展情況再定。

◆1992年7月，國家文物局主持召開了各方參加的協(xié)調(diào)會議，商定清點工作從當年9月開始，但也無果。

◆1996年6月，故宮博物院提出了關(guān)于解決方案的請示；當年12月，國家文物局和江蘇省文化廳舉行了座談會，決定開展清點工作。

◆1997年4月，國家文物局副局長馬自樹帶隊，再赴南京。

◆1997年9月，時任總理李鵬視察故宮博物院，針對南遷文物問題提出了三個處理原則：1.明確這批文物是屬于故宮的，要在國家文物局的主持下進行清理、登記、造冊；2.這批文物現(xiàn)在要全部運回故宮也不現(xiàn)實，但那些不放在故宮就不足以體現(xiàn)其價值的文物和故宮原狀陳列需要的文物，要送回北京；3.大部分文物還是要留在南京，由南京博物院代為保管，故宮博物院也可以在南京建個分院。

◆1997年11月，根據(jù)領(lǐng)導人的指示，國務院針對故宮“南遷文物”下發(fā)了通知。故宮向國家文物局表態(tài)，將派員南下，參與清理、登記、造冊工作。

◆1999年5月和8月，為落實國務院通知，國家文物局召集江蘇省文化廳、故宮博物院、南京博物院有關(guān)負責人，分別在北京和南京舉行了會議。國家文物局博物館司處長在4個月內(nèi)6次致電或親赴南京，催辦清點工作，但都因各種原因拖后。

◆2000年5月，國家文物局向江蘇省政府發(fā)函，請其敦促南京博物院支持故宮“南遷文物”的清理工作。

后來，對這批文物的爭執(zhí)之聲漸弱，世人也逐漸淡忘下來。這批文物成為了幾代故宮人心中未了的大事。

慢慢“活”起來的2211箱文物

這批保存的文物并沒有因為爭議而一直擱置，而是慢慢的在南博“活”了起來。早在1988年，南博就曾展出過這批南遷文物，并曾開箱清點過。而在今天的南博特展館，有專門的《陳設清宮》展，展出的都是南遷文物，此外，還有文物、甚至文物箱子也陸續(xù)展出。

2013年，南京博物院在“國寶廳”集結(jié)展出“南遷文物”。

▲金冊

▲道光皇帝當年獲賜的“和碩智親王”金印

▲金質(zhì)佛教器具

▲清代光緒綠地粉彩“公道杯”

2014年，南博曾經(jīng)展出南遷文物用的268個藏寶箱。箱子上，還貼著當年故宮和中央博物院的封條。

▲南博展出的南遷文物木箱

“民國廿二年五月”即1933年5月，正是南遷文物緊急裝箱南運的時間。

▲木箱上當年的封條

而“中華民國三十七年六月”是指1948年6月，當年，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和故宮博物院在新落成的陳列室內(nèi)進行了聯(lián)合展覽，蔣介石、于右任等國府要員前來參觀。也許，這個箱子里的文物可能參加了那次展覽，展覽結(jié)束后，文物放回箱子，貼上了這張封條。

▲文物箱上的封條

這幾年，南博推出的博物館奇妙夜活動中，那些嘀嘀嗒嗒動起來的鐘表，也都來自“清宮”，是南遷文物的一部分。

▲清宮藏的鐘表

何去何從

現(xiàn)在人可能想不到，當年南遷文物光打包就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每件文物的包裝至少有4層：紙、棉花、稻草、木箱。有時候，外面還套上個大鐵箱……在當時的運輸和存放條件下，這批文物的“敵人”不僅有日軍、土匪和炮火，還有潮濕、白蟻和鼠患，1.3萬多箱文物中，除了個別幾件外，竟都完好無損。說它是世界文物搬遷史上的奇跡，絕不為過。

▲今天的朝天宮庫房全景

考古和遺址保護，一直強調(diào)文物和保存環(huán)境的整體性。如今在故宮慈寧花園寶相樓的佛堂里，700多個紫檀佛龕已經(jīng)空了80多年，它只是一座佛堂，而在南博的庫房里，這些佛像也只是單個的佛像。對故宮來說，回歸，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不能回歸，又該怎樣？因為南遷，故宮的這批文物被賦予了特別的意義，因為這段曲折的收藏歷史，這批文物又有了新的內(nèi)涵。今年兩會上，單霽翔遞交了有關(guān)于保護南遷、西遷文物沿線遺跡、并希望申報為國保單位的提案，而這段歷史是否應該有一座博物館來紀念它。

這批文物何去何從，還有待歷史決定。退一步想：無論這批文物在哪里，幸運的是——它們還在中國。

備注：數(shù)據(jù)僅供參考，不作為投資依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