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工資第一次出現了發(fā)放延后，這是我參加工作20多年從來沒有過的！”11月中旬，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在大慶油田調研時，大慶油田公司的一名員工對當月工資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工資卡里發(fā)出感慨。為此背書的是，占黑龍江工業(yè)經濟半壁江山的大慶，今年首次出現負增長。

“2012年全市公共財政收入43.3億元，今年1—9月份全市公共財政收入21.7億元，預計全年為27億元，比2012年減收約16.3億元，降幅達38%。”黑龍江雞西市財政局提供給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的數據顯示，煤炭行業(yè)價格不斷下跌，受此拖累，煤城雞西的財政收入大幅下滑。

“黑龍江的能源產業(yè)比重過大，占GDP總量的60%，一個油城加四個煤城如果遇到困難，黑龍江經濟就不可避免地下滑了。”黑龍江省科技經濟顧問委員會主任陳永昌的話一語中的。

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11月在黑龍江采訪時了解到，石油和煤炭價格的連續(xù)下挫，嚴重拖累了黑龍江的經濟。黑龍江省工信委提供給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的數據顯示，占黑龍江工業(yè)經濟半壁江山的大慶市工業(yè)經濟今年首次出現負增長，一季度增長為-2.9%，上半年為-3.4%、前三季度為-4.3%，對全省影響較大；四大煤城之首的雞西，工業(yè)經濟增長一季度為-9.8%、上半年為-9.7%、前三季度為-4.2%。

國家統(tǒng)計局的數據顯示，今年前三季度，黑龍江GDP增長5.5%，在全國31個省份中列倒數第三位。2014年，黑龍江以5.1%的GDP增速名列全國倒數第四。

能源低價沖擊使黑龍江深陷困局

“如果不是心大，真就活不下去了。”說這話的是黑龍江乾豐能源集團的總經理張琳。為了給企業(yè)貸款，她將住房抵押出去了，最艱難時，甚至曾哭著求銀行將貸款再寬限一段時日。作為黑龍江省曾經的民營經濟第一利稅大戶，乾豐能源發(fā)展最好的年景，年銷售額曾經達到6億元，上繳稅費1億多元。如此反差讓她不禁感嘆時世弄人。

“在乾豐能源所在的七臺河市，原有15家焦炭廠，如今僅剩4家還在維持生產，其他都停產，甚至破產了。”張琳說，受整個煤炭大環(huán)境影響，焦炭價格從2008年的每噸最高3600元，降到現在的580元。如今生產1噸焦炭，不算人工水電等費用，就賠160多元，采1噸煤要賠50元。從2011年至今，乾豐能源虧了6億多元，再也難以堅持下去，8月15日正式停產。

低價沖擊，致黑龍江省煤炭產業(yè)整體陷入困局。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在雞西礦業(yè)集團了解到，從2011年末至今，煤炭價格平均降幅達到60%，非焦煤品種由每噸1800多元降到620元，導致企業(yè)虧損不斷上升，僅2014年，雞西礦業(yè)集團就虧損12.7億元，今年1至10月共虧損7.3億元。降幅雖然有所收窄，但企業(yè)的資金更加緊張。

黑龍江省的雞西、鶴崗、雙鴨山、七臺河四大煤城，都是先有煤礦，后傍礦而居，最后聚集為城的。煤價大幅下跌，對四大煤城影響巨大。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在雞西市了解到，2012年到2014年，該市煤炭行業(yè)分別實現稅收23.2億元、14.1億元、10.7億元，分別占雞西市稅收比重為39.2%、29.1%、24.1%，今年1至9月，僅實現稅收2.7億元，占雞西市稅收的比重僅為10.7%，直線下滑對當地經濟造成重大影響。

“開工資已經很難了，個別區(qū)只能靠對上轉借或者采取其他方式彌補。”接受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采訪的一位雞西市政府官員無奈地說。

大慶“打個噴嚏”，黑龍江就會“感冒”。這個形象的比喻表明石油在黑龍江經濟中的“舉足輕重”，也凸顯了黑龍江省經濟格局的“尷尬”。

與四大煤城相似，油城大慶的情況也不容樂觀。據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了解，針對石油價格不斷下跌的趨勢，今年初，大慶石油有限公司按計劃主動減產150萬噸，由上年的4000萬噸降為3850萬噸。而今年油價下降趨勢未止，今年前三季度平均每噸油價格為2503元，與上年的每噸4515元相比，又下降了四成多。由于產量與價格的雙降，今年前三季度，大慶市的經濟首次出現了負增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嚴峻情況。”大慶市一位相關人士憂心忡忡地說。

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在大慶市工信委了解到，今年1到9月，大慶市規(guī)模以上工業(yè)實現增加值1003.5億元，同比下降4.3%。從大慶整體看，石油產業(yè)仍占大慶市規(guī)模以上工業(yè)近70%，石油公司1至9月份實現增加值701.4億元。大慶市工信委一位副主任對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表示，今年石油公司完成增加值1000億元是一關，而去年全年是1788億元。

“10月份，我們的工資沒有按時發(fā)放，這是我參加工作20多年來的第一次，過去沒有過的。”有油田職工向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透露。這是油價下跌給他們最直接的感受。

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從黑龍江省發(fā)改委了解到，因儲量下降和開采成本增加等因素，在大慶油田未來幾年調減產能以及受價格、匯率雙重影響下，大慶工業(yè)經濟有可能連續(xù)負增長。

“黑龍江的4個煤城遭遇國際煤價下行的挑戰(zhàn)；大慶石油經歷了27年5000萬噸高產、12年4000萬噸高產、未來將調減到3200萬噸；黑龍江去年停止了商業(yè)性采伐，這些讓黑龍江的能源經濟結構受到了挑戰(zhàn)，而目前第二產業(yè)中其他產業(yè)難以取代能源經濟結構。”黑龍江省省長陸昊今年3月在全國兩會期間答記者問時說，經濟運行規(guī)律是連續(xù)而變化的，而黑龍江目前正處于變化中。

人口、人才外流現象需重視

“我們在山東和江蘇設分廠，除了有整個團隊搭建方面的考慮外，最主要的是我們在黑龍江招不到人。”黑龍江中惠地熱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長張佰華向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介紹，中惠地熱是電采暖行業(yè)，屬于新興產業(yè)。作為黑龍江的本土企業(yè)，他們覺得自己就應該在黑龍江發(fā)展壯大。但后來隨著企業(yè)規(guī)模、產能擴大，他們逐漸發(fā)現，招不到適合企業(yè)用的人了。

張佰華說，本來，中惠地熱這種電采暖企業(yè)在黑龍江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因為原來全國供暖都學黑龍江，黑龍江的集中供暖是全國最完善的，懂供暖的技術人員是全國最多的。但現在這部分人全都去南方大的管件廠家、暖氣廠家了。為什么呢？哈爾濱原來有2700多家供熱企業(yè)，建成熱電聯產之后，企業(yè)撤并到熱電聯產，保留了約700多家供熱企業(yè)。這其中，有一些規(guī)模小的企業(yè)基本不用技術人員，只有中型企業(yè)才有技術人員。企業(yè)撤并后，技術人員就紛紛走掉了。“沒辦法留在哈爾濱，因為找不著好工作，只能做個水暖工啥的，所以就走了。”

“現在我們需要大量的運維隊伍、技術人員，他們原來在崗位上積累大量的經驗，可以干好我們的電供暖。”張佰華特別無奈。

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在黑龍江采訪時發(fā)現，人才的大量流失對黑龍江產業(yè)轉型和當地民營經濟發(fā)展非常不利。

不僅是人才外流，黑龍江人口外流現象也特別嚴重。

“10年前雞西市約194萬人口，而現在對外公布的戶籍人口約186萬。最直觀的感受是身邊上大學走出去的孩子很少有回來的。”雞西市發(fā)改委一位副主任接受調研組采訪時表示，事實上，有很多人戶籍在黑龍江，但人在外省生活工作。所以，目前黑龍江的常住人口和戶籍人口差距很大。

此前有媒體報道稱，根據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遼寧、吉林和黑龍江三省共流出人口400余萬，刨去流入的人口，東北地區(qū)人口凈流出180萬。相比之下，2000年全國第五次人口普查時，東北地區(qū)人口凈流入36萬。對于這組數字雖然存在爭議，但“招聘難”、“技術人才缺失”是黑龍江企業(yè)在接受調研組采訪時普遍提到的，多位官員和專家均不否認東北人口凈流出情況加劇的現象。

“我也不愿意離開自己生長二十幾年的地方，但是大學畢業(yè)后能應聘的崗位和機會都有限。公共資源和生活服務不如北上廣深等地，如果沒有能力進入國企央企，那不如出來打拼。”一位來自黑龍江的“北漂”對調研組表示。

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請2007年就讀于哈爾濱師范大學的趙女士對她所在班級出省工作人數做了一個統(tǒng)計，結果是27個籍貫地為黑龍江的同學中，出省工作人數為12人。而趙女士就讀的高中佳木斯一中，46個同學中22人出省工作。同樣，2004年在哈爾濱讀高中的李女士所在的班級43人只有20人留在哈爾濱，而這種近乎一半比例的流失絕非個例。

與人口大量流失相對應的是，目前黑龍江低生育率與人口老齡化在加劇。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全國生育率為1.18，黑龍江只有0.75。超低的出生率和年輕人越來越多地離去，使黑龍江的人口結構出現了更快的老齡化現象。

“人口、人才外流問題將制約黑龍江未來的發(fā)展。”接受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采訪的多位專家表示。

轉型升級變得更加迫切

“在我們這兒，很早的時候就有這種說法：資源型城市如果不轉型，以后就會出現‘一棵樹上兩個吊死鬼’的現象，一個是煤炭企業(yè)，另一個就是當地政府了。”雞西市一位熟悉煤炭行業(yè)的政府官員對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說，“但是煤炭行業(yè)形勢好時，誰愿意去轉型？形勢不好的時候，被困住想轉又難了。我們這里就是因煤而生，因煤而建的城市，你讓大家干別的，還真不適應。”

接受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采訪的雞西相關人士表示，不可否認，此次能源產業(yè)遭受重創(chuàng)，與價格大幅下挫，以及由此引起的產能壓縮有直接關系。但是經歷此次困境，能源產業(yè)很多自身存在的問題也暴露無遺。觀念落后、管理粗放、創(chuàng)新意識不強，都成為制約產業(yè)轉型升級與結構配置調整的主要因素。而經濟形勢好時，居安不能思危，也讓他們錯失了改革發(fā)展的良機。

在大慶采訪時，相關人士向中國經濟時報調研組介紹，大慶油田進行改制后，分成了石油管理局和油田公司兩家，分灶吃飯，市場化運作。當時的管理局和油田公司都進行了一定的市場化改革，包括大慶石化總廠與大慶石化公司分開以后，已研制出了一些創(chuàng)新產品。結果后來有企業(yè)一鬧，油田公司和管理局又合并到一起了。機制不活，一些市場化的好東西被扼殺了。

黑龍江省科顧委主任陳永昌認為，如今能源產業(yè)的困境，是計劃經濟時代遺留的陳舊產業(yè)結構適應不了市場經濟需要的結果。計劃經濟時代掠奪式的開采，低價位調撥，犧牲黑龍江的資源保全國的經濟建設，從這里拿走得多，回報得少，積淀到今天，形成了大面積危困。“能源產業(yè)尤其是石油產業(yè)的轉型升級變得更加迫切。”

據了解，大慶油田自1960年開發(fā)，作為我國最大的油田，半個多世紀以來，累計生產原油22億噸，占全國同期陸上總產量的40%以上，累計上繳稅費2萬多億元。在目前黑龍江國資委所屬15戶企業(yè)中，龍煤集團的資產比例占50%，交稅占85%。集團自2005年成立后，累計生產原煤5.26億噸，上繳稅費396億元。同時，積極履行社會責任，僅為支持黑龍江省公路建設就投入13.7億元。

“現在油田與煤礦儲量減少，有的地方甚至枯竭了，這就好比一個人奉獻了一輩子，年齡大了，你把他推出去自謀生路，于情于理都不夠公平。”陳永昌說，黑龍江的石油與煤炭行業(yè)，事關幾百萬人的生產與生活，事關社會穩(wěn)定，全社會應幫助他們一起渡過難關。

備注：數據僅供參考，不作為投資依據。